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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平:《新译唐诗英韵百首》后记

202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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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8月,我离开了武昌,踏上武昌至北京的列车,心中一阵惆怅。因为这次我不是短暂地赴京城公干,我的目的地是首都国际机场——美国波士顿——闻名中外的哈佛大学。眼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象,长江、黄鹤楼, 要暂别荆楚大地——一个产生过屈原和闻一多的故乡,我的心怎不为之颤栗,不为之澎湃呢?

列车驶过长江大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李白的诗句情不自禁地在我口中溢出。望着一片帆影渐渐远去隐没在蓝天里,惟见悠悠长江在天边奔流。作为一个人, 一个中国人,无论何时何地,他的血液里无不流淌着唐诗宋词,无不梦牵着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就是中国诗歌的魅力所在。暂别了,黄鹤,我还会飞回来的;再见了,长城,我会为你再当一回好汉。

我去哈佛是受哈佛大学英文系著名英美文学专家、原系主任Leo Damrosch 教授之邀,进行访问讲学。其中在我写给这位老先生的研修计划中曾提到我翻译唐诗的计划,老先生对我的翻译计划表示全力支持。故在我出国的行囊中除了日用衣物用品外,还装着《唐诗三百首》、《唐诗鉴赏辞典》及翻译的部分手稿,更重要的是一颗充满了诗意的心。

一个没有诗的民族是无法想象的。因此,诗在不同民族中总被看成可以涵盖一切文艺样式和最高审美本质的艺术审美形式而给予重视。作为中国文化精华的中国古典诗歌,在中外文化交流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怎样翻译、 解读艺术园地中这些瑰丽的诗句?这向翻译者提出了严峻的挑战。有一位美国诗人罗伯特· 弗罗斯特不是曾说,在翻译过程中会把诗味丢掉吗?也就是说诗歌是无法翻译的。但是,歌德也曾说过,一方面我们简直无法翻译诗歌,另一方面却非常需要翻译诗歌。近代英国琼斯爵士 (Sir William Jones,1746—1794年)第一个翻译中国诗歌以来,两个多世纪过去了,筚路蓝缕的翻译家们为我们,不,为世人,奉献出一串串闪光的珍珠……理雅各(James Legge,1814—1897年)曾把全部《诗经》译成散体和韵体;翟理士(H.A. Giles)所译的唐诗被誉为“那个时代最好的诗”,还有韦利 (Arthur Waley)、华 逊(Burton Waston)、柳无忌、杨宪益、叶威廉、许渊冲……

作为新世纪的译者,我会拿什么奉献给你呢?我亲爱的读者。的确,作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的唐诗,多少读者为之倾倒!多少译者为之遗恨!所译的唐诗还有中国诗歌的诗味英韵吗?拙译尽最大努力做到以下几个方面,虽力有未逮,但还是新的尝试:

1.在译诗的遣词造句方面力求达到诗的暗示  (suggestion)。中国古典诗歌有炼字说,翻译诗歌也应炼 字。王荆公作“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句诗时,从“到”字到 “过”字到“入”字到“满”字,改了十余次之后才定为“绿”字,此一例便可见艺术创造之严肃了。能准确达意的译者亦当如此。试比较王之涣的一首诗:

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The settling sun nestles into the hilly distance,

Towards the sea Yellow River empties and rushes.

To take a broader vision for a thousand mile,

Entails you to climb a flight more for a while.

(刘军平译)

试比较另一种译文:

The white sun sets behind mountains,

The Yellow River flows into the sea.

Go further up one flight of stairs,

And you'll widen your view a thousand  li.

拙译在炼字方面的选择有:nestles,hilly,empties and rushes,vision等。Nestle给人以日落西山、倦鸟归林、若隐若现的联想,hilly用间接方式表示“山”,empties and rushes体现了江河奔流的动感,vision显示一种远见和洞见,而 sight则无此含义。请看王之涣的另一首诗:

出塞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The Yellow River winds steep into the white clouds, 

A desolate citadel is hemmed among the mountains.

From a Qiang flute strikes the plaintive Willow,

To the Jade Gate spring wind tarries to tiptoe. (刘军平译)

弗莱彻(Fletcher) 译“远上”用rises far显得平淡和突兀,拙译winds steep 有九曲黄河之含义,hemmed取在万仞群山中镶嵌一片孤城之意,plaintive Willow可产生联想,又准确传递杨柳的含义,而华兹华斯(Wordsworth)曾用过plaintive number。Willow大写表明此杨柳非彼杨柳,即哀怨的《折杨柳》之曲。中国诗歌常常用艳丽精致的文字来表达一种情感,读其诗,不难发现字里行间所传递的情绪:杨柳岸、金翡翠、丝有情、玉生烟、明月、春风……我们可以很容易地设想  用这些词语去编织荣华富贵、恻词艳曲、金戈铁马、闲愁幽然,却很难设想用这类词语去表达一种真挚、远见、抱负、伤感、思念。译者只有不懈地探索,才能对语言安排、词汇选择、语汇诗化的解读,形成别具一格的翻译风格,从而使中国古典诗歌的英译作品有不同于日常用语的多义性和象征性,表达隐喻性和意义增长性的特点。同时,这种词义的斟酌、选择、修改,就译者而言,不仅仅是语言方面的调配,同时也还是翻译意境的再创造。比如韩愈定贾岛的“僧推月下门”为“僧敲月下门”,并不仅仅是语言的进步,同时也是意境的升华。“推”是一种意境,“敲”又是一种意境,并非先有“敲”的意境而想到“推”字,嫌“推”字不适合,然后再寻出“敲”字来改它。诗歌翻译实践的心路历程告诉我,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译者,必须经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经过的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译)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词)正在灯火阑珊处”。

2. 再现中国诗歌的音韵美。朱光潜先生是这样给诗下定义的:“诗是具有音律的纯 文学。”(朱光潜《诗论》)诗较散文难翻译,正是因为诗偏重音而散文偏重义,义易译而音不易译。中国诗歌用韵和节奏十分严格,韵可以说是中国诗歌的“胎记”。如果译者只知道表义,而置音韵不顾,那就是没有完整地理解中国诗 歌。试看译者在这方面的努力:

早发白帝城 

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 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日本人小畑熏良(Shigeyoshi Obata)是用自由体翻译的:

At down I left the walled city of White King,

Towering among the many-colored clouds;

And come down stream in a day,

One thousand li to Jiangling.

The screams of monkeys on either bank

Had scarcely ceased echoing in my ear

When my skiff had left behind it

Ten thousand ranges of hills.

Obata的译文表意充分,缺点是没有押韵,且将原文四行诗排列了七行自由体。且看拙译:

I depart from the White King City in the morn of multi- hued  rays.

In a day I arrive at Jiangling speeding over the water ways.

The harking and barking of the apes on both banks

I continue to hear.

As past many a mountain in my swift small skiff to my goal

I  draw  near.

李白原诗押aaba韵,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平仄相间:

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拙英译文尝试用aabb的韵脚表现这 一 点,并辅以内韵如harking and barking,Jiangling speeding。此外还有头韵的使用: swift small skiff,让译文更有诗味,让人联想到英伦之《古舟子咏》的头韵和意境。事实上,英国诗歌自《贝尔武甫》以来,头韵一直是英诗的彰然特点,故唐诗英译可适当采用alliteration(头韵),使译作更有诗味。

当然,诗歌的音美是最难传递的,无论译者如何努力,遗憾最终难免。难怪庞德(Ezra Pound)曾 说 :

The first of these,is melopoeia where words are surcharged with musical property that directs the shape of the meaning.This musical quality can be appreciated by the foreigner with sensitive ear.But  cannot be translated,except perhaps by divine accident or even half  a  line at a time(Pound,1928)。

庞德认为音乐性几乎不可译,除非上帝之手偶然为之(divine)accident)。中国诗歌对语言的变形,在语音方面是建立格律以造成音乐美。黑格尔说:“诗则绝对要有音节或韵,因为音节 和韵是诗的原始的惟一的愉悦感官的芬芳气息,甚至比所 谓富于意象的词藻还重要。”(《美学》第3卷,下册)黑格尔 把诗的声律高置于词藻之上,还是从诗的美学特征着眼的。既然诗歌和音乐关系如此密切,那么译者在译诗的时候在做到不因音害义的前提下,应努力用声音去呈现诗歌 的“芬芳气息”。

中西思维的巨大差异,使中西诗歌出现下列二元对立现象:西诗以直率胜,中诗以委婉胜;西诗以深刻胜,中诗以微妙胜;西诗以铺陈胜,中诗以简隽胜。尽管不才如我明白二者之间的差异,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因为毕竟是知其不可译而译之呀。在遇到困难时无不感到气馁和无奈。遥想那些日子,那些在坎布里奇(Cambridge)哈佛大学度过的日子,每当我心灰意冷,我就想起了哈佛大学的校训:与柏拉图为友,与亚里士多德为友,更重要的是,与真理为友(Amicus Plato, Amicus Aristotle,Sed Magis Amica Veritas)。是的,只要你心里装着柏拉图,装着亚里士多德,更重要的是,向往“诗性智慧”的真理,你就无所畏惧。况且,翻译的过程是译者与伟大“诗性智慧”的心灵为伍的过程。春天的早晨,当我躺在哈佛校园那绿草如茵的草地上,看着身边的小松鼠上窜下跳,煞是惹人喜爱,口里念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心里推敲着英文对等的诗句,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夏日黄昏,当我徜徉在澄碧的查尔斯河 (Charles River) 畔,看着一群群野鸭在水中游弋,“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秋天的下午,太阳懒洋洋地照在身上,坐在哈佛广场的长凳上,人群川流不息,熙熙攘攘,听着Amigo(南美西班牙人)演奏的《山鹰之歌》, 眼望着余光闪闪的 Memorial教堂的哥特式尖顶,我想到了李白,“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冬日,坐在Widner图书馆里,暖气舒适宜人,窗外雪地森森,想到小时候在大别山度过的冬天,“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啊,这是怎样的一种中国诗的情结,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借中国诗之“酒杯”,抒发胸中之块垒,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我要感谢中国古典诗歌,它使我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眷恋,使我割舍不下生我养我的那一方热土。

又见长城!又见长江!又见东湖!

我也要感谢哈佛大学这块学术殿堂上的“麦加圣地”, 使我得以在西方文学、文化中洗礼浸淫。特别是二年多来,生活在波士顿这个号称“美国的雅典”之城,我可以得以在这块新英格兰的精神家园中尽情地寻觅前人的足迹——康科德的凡尔登湖有思想者亨利· 梭罗的身影;在萨莱姆镇,你可嗅到纳撒尼尔· 霍桑写《红字》的氛围;在离哈佛大学只有一箭之地的诗人亨利· 沃兹沃思· 朗费罗的故居,我曾凭吊拜谒,默诵其《人生颂》;在波士顿市中心的Boston Commons,我依稀追寻到爱默生与梭罗肩并肩的身影,还有艾米莉· 狄金森、华尔特· 惠特曼……在这里,中国人文精神并不寂寞:从林语堂、赵元任、张爱玲、余英时到杜维明、李欧梵,以及中国诗词教授叶嘉莹和孙康宜。我永远无法否认这一切对我翻译中国诗词潜移默化的影响。

哈佛大学英文系现任系主任Lawrence Buell教授,对我的翻译及研究工作提供了诸多方便,我不能不提到他。对在比利时那慕尔大学任教的英国人Peter Kelly教授,我也心存感激,因为他曾拨冗通读我的全部译稿,提出了若干修改意见。

最后,尽管我要对所有热心人的帮助,表示衷心感谢,但译文的不足与缺点在我,敬请指疵正误。


2001年11月10日于武汉大学珞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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